【我去看下一场电影。看完了在电影院等你。】
对话框那头弹来了新消息。王一园不迟疑,简略回了个“好”,就又滑回了团购页面。
“你好,我们的包房要再续一个小时,另外追加一个果盘套餐和两副扑克牌。”
王一园站在柜台边,让服务生验了券码,顺手揣上两副牌,短裤口袋鼓出来一个大包。回去的路上,她的手却不自觉伸向另一边的瘪口袋,指腹在水滑的纸边轻柔地捻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手一贯汗津津的,怕弄皱了纸条,便很快抽出了手,推开KTV包厢的门。
包厢很大,不少人挤在里面,在昏暗杂乱的光晕里各自成堆。有女生红着脸坐在最边上的高脚凳上,握着立式麦克风,唱一首小甜歌。她的眼睛躲闪又挣扎,到底还是朝着中央试探过去。
那几个男生仍旧嘻嘻哈哈的,话筒递过来,没人接。
“赵逾迪你唱一个呗,就你还没唱过!”
“就是!来一曲呗!”
不断有人起哄,然而赵逾迪仍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轻佻样子,一双桃花眼半眯着,像是在憋着坏。
“没办法,我不会呀,”那双眼睛冷不丁一转,笑吟吟地盯过来,“班长不也还没唱吗?要不班长来一个?”
王一园刚把牌放在茶几上,就被点名。她一抬头,赵逾迪就已经把话筒递过来了,像是急于甩脱一个烫手山芋,脸都要笑烂了。
歌声止住,伴奏还在放。台上女生尴尬得快哭出来了。王一园没好气地抓走话筒,扭身准备去救场。而服务生恰好捧着套餐进来。台上的女生借口口渴,赶紧下去喝饮料去了。
王一园也松了一口气,她其实不大会唱那首歌。大家这会儿忙着吃喝,里面既有她们二班的人,也有隔壁一班的陌生同学。王一园心想唱成什么鬼样子都无伤大雅,便点了一首短歌,准备速战速决。
前奏刚响起来,吃喝的人就都顿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屏幕上的古早卡通人物。
王一园握着话筒站起来,谁都不看,如临大敌般盯着屏幕上的字。果不其然,第一句就走调到了北冰洋。身后爆发出哄笑,王一园硬着头皮往下唱,反正也就两分钟。
“星空下流浪的你……①”
一个人握着话筒跳上来,一把揽住王一园的肩膀。
“仍然秘密的距离……”
王一园侧过头,发现一班班长刘青阳正冲着她笑,手在她肩头轻拍了两下,就放开了。王一园感激地望着这个挺身而出的姐妹,逐渐找回了调子。
“没有引力的世界,没有脚印的光年……”
两人笑着对唱。背后的嘲笑声都被盖过去了。
“还在等着你出现!”
两人都唱得很愉快。王一园放下话筒,轻声对刘青阳道了谢。
“不客气,我也很喜欢这首歌。”
刘青阳拨了一下利落的超短发,声音很温柔。下一首歌正好是她的《第三人称》,她垂头坐到高脚凳上哼起来,谁也不看。
王一园吃着西瓜,全神贯注地听她唱歌,却又仿佛瞧见她心头落雨,忽而觉得难过。她不明白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就非得难过。
王一园狠狠咬掉最后一口瓜,瞥了一眼打牌打得不亦乐乎的赵逾迪。
她就是不明白,这么个油滑散漫的人,到底哪点值得喜欢?
王一园越想越气,口袋里的纸条都快被她的怒火给烧成灰烬了。然而她终究还是忍住了那股冲动,毕竟自己亲口答应了文月渠要交到对方手里。
王一园认命般长叹了一口气,又在吵闹声中挨了一阵子。刘青阳过来找她加好友,她这才找回状态。
“包间的钱都是你垫付的吧?我们班来了五个,我等会儿回去转给你。”
王一园最喜欢跟刘青阳这样爽快麻利的人打交道,点头答应。
“不急,我回去把付款单据都整理好发给你。”
昨天才考完期末考,大家心里多少都有点躁动。今天看完学校安排的爱国电影后,不少人觉得意犹未尽,提议到KTV再嗨一会儿。王一园作为班长,自然担当起了打点包厢的任务。当然,这些都好办,她今天真正的棘手任务还在后头。
“嗓子都唱哑了,时间还没到,要不咱们玩几局真心话大冒险?”
说话的人说干就干,三两下找出小程序,招呼大家都坐过来。赵逾迪找了个果汁瓶子放在茶几中央,骨节分明的大手按住瓶身。
“这样吧,瓶盖指着的人回答,瓶底指着的人选问题。”
大家都没意见,那只水瓶快速飞旋起来。王一园瞧着它转,也跟着神游,陷入一阵晕眩。大家嘻嘻哈哈玩了几局,她都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瓶盖指到她。
“喔,是班长和班长啊!”
出声的人唯恐天下不乱,拿眼神撺掇起来。
提问的正好是刘青阳。王一园毫不犹豫地选了真心话,她今天可不想再出丑了。
“那我随机抽一个了。”
刘青阳手指一点,手机上跳出问题。
“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这个可以吗,要不要换一个?”
刘青阳斟酌着语气。周围人却马上打断。
“不行哦,被选中的人没有选择权,不能随便改问题!”
王一园不觉得有什么,朝刘青阳笑着点点头,让她别有负担。
“我喜欢……”王一园看着忽然盯过来的同学们,预料到了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但还是说出了原来的答案,“我喜欢善良的人。”
包厢突然寂静了几息。
“就……没了?”
“嗯,没了。”
王一园干脆地回答。
大家忽而又炸开了爆笑,因为这个老土的回答而笑到捧腹捶地,夸张得成了滑稽的一部分。
王一园还是坐在原地,不偏不倚,脸上不恼也不羞。她看到对面的刘青阳怔怔地望着自己,像是在担心,便回了一个微笑。刘青阳勉强一笑,但不知道为什么眼里有一抹若隐若现的泪光。这回换王一园愣住了。
人们笑够了,游戏还要继续,毕竟重头戏还没到。
王一园偷偷瞧刘青阳,却发现对方眼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泪光,好像只是她看花了眼。
过了几轮,瓶盖终于指向赵逾迪,大家都兴奋起来。
“那我也选那个问题,你的理想型是什么?”
负责提问的女生马上说出口。旁边唱甜歌的女生抿嘴瞧向他。
“我的理想型当然是……”
赵逾迪眼珠子一转,王一园心中冒出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他的声音马上变得不正经起来。
“高个子,长头发,大眼睛,身材好的……”
他越说笑得越轻浮,旁边的几个男生也跟着哄笑起来。一直精神紧张的那几个女生脸色却愈发尴尬。王一园低头看手里的西瓜汁,翻了个白眼。
“啊,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赵逾迪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大口西瓜汁,却不笑了,“内心非常强大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被男生们的怪叫遮得模模糊糊的。
“看不出来啊,你小子喜欢御姐!”
男生们勾肩搭背起来,说起没营养的玩笑,显露自己浅薄而大胆的成人知识。赵逾迪不说话了,只是笑,不迎合也不排斥,就这么四仰八叉地混在里面,虚浮得同样可恶。
荤话越说越离谱,沉默的女生们烦躁地瞥了他们几眼,百无聊赖地拨弄起头发,频繁看手机,已经厌烦了这个空气污浊的狭小空间。然而又没人想做头一个出声的人。
王一园瞧了一圈,心里有数,便赶紧站起来。
“时间差不多快到了,咱们要不散了?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散了吧,”马上有人回应,“我明早还有事。”
更多的人站起来,打着哈欠往外走,一副终于解脱了的模样。王一园同大家告别,却硬着头皮坐在原地收拾早就收拾好的东西,只因为赵逾迪还没动。
走到最后,只剩赵逾迪和她了。原本A计划是在路上拦下对方,但现在启动B计划正合适。
王一园瞅了一眼门外,发现没人,蹭地一下站起来,准备速战速决。她拧过身,就发现赵逾迪坐在那头直直地盯着她。见她终于顶着一张“视死如归脸”走过来,他竟然还揶揄地笑起来,好像就在这等着她一般。
“赵逾迪。”
王一园皱着眉头,浑身僵硬,去够口袋里那张叠好的纸条,像是要拽出什么神兵利器,进而凭着那股直愣愣的莽劲大杀四方。
“班长,我真不是故意的,”赵逾迪摊开手,看上去十成十的恶劣,“我又不知道你五……你不擅长唱歌,你也不至于现在要我好看吧?”
“我……不是,”王一园赶紧回到主线任务,麻利地将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递过去,“有一个女生很欣赏你,想和你交朋友,这是她写的纸条,里面是她的联系方式。”
赵逾迪接过纸条,一头雾水。
“我记得我加过你,上回交收集表的时候。”
王一园嫌弃地看着这个听不懂人话的人,对他格外没耐心,但还是重复了一遍。
“这是别的女生的联系方式,不是我的。我只是帮她转交。”
赵逾迪搓开纸条瞧了一眼。王一园看见那花边纸皱了,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又合上纸条,放回王一园手里。
“那就让她自己来,找别人帮忙自己躲在暗处算什么。胆小鬼。”
王一园都准备走人了,没料到他来这一出,愣住了。赵逾迪厌烦地提起包,就往外走。
“站住!”
王一园暴呵一声,把门口的赵逾迪给镇住了。她几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将纸条拍进他手心,拍得他手痛。
“你……”
赵逾迪看着这个浑身炸毛的凶狠女生,说不出话来。
“我答应了她要把纸条交到你手上,所以拜托你,至少现在收下它。之后是要丢掉还是要烧掉都随便你。”
王一园背着大书包,扭身就走。大跨步了几下,她却忽然又气势汹汹地折了回来,瞪着还懵着的赵逾迪。
“她不是胆小鬼,她对你没有任何恶意,我从来不说假话,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珍贵、最勇敢的朋友!为什么未知全貌就开始轻视别人的感情呢?”
王一园瞪着他,气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张开嘴还想说,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把辩解的话憋了回去。
“算了,随便你怎么想。”
王一园大步离开,越走越快,闷头扎进夏夜的晚风里。这会儿还有一个人在专心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