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有那么一次，猫妖精查尔斯突发奇想，没有暴露妖精的真身，只是以普通宠物猫的身份在法国人的身边度过了一生。他是一只有着柔软皮毛、绿色眼睛，还有可爱的咖啡豆一般爪垫的小白猫。不过他仍旧避免不了像所有普通的猫一般垂垂老矣、生命接近消散的命运。

对于查尔斯这只不断更换躯体重生的妖精来说，死亡没什么好怕的，更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仪式，因而哪怕已经活了几个世纪，他也从来没有真正理解“道别”的含义。

到了分别的时候，法国人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我亲爱的查尔斯。旁人都弃我而去，而你总是会陪着我。今后不会再有你这样好的小猫了……不过，如果世上真的存在转世，请你再次找到我，回到我的身边。”

你的手很温暖，有着肉桂一般的香气。但是别伤心了，死亡对于你我而言并不算什么终结，我们一定还会重逢的……算了，我亲爱的饲主啊，你真是一个很害怕孤独的人。查尔斯心想，费力地伸出爪子，爪垫按在饲主的掌心。

他在饲主的手边依偎得更紧了些，慢慢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作为一只猫，度过十几年的寿命，然后就死了。在他死后，悲痛的饲主将他埋进自己的花园里，给他立了一块墓碑。

这些东西，当然是他复活后从土里钻出来才看见的。见到这些，猫妖精忽然忘情地哭起来。

“或许我甚至为之庆幸着，庆幸一个有灵魂的人类，竟然会跟我一样被束缚在这个充满悲伤与不幸的世界上……我也不是完全没想过，或许只要有你在，从今以后我们就都不会再害怕绝望和孤独了……”

查尔斯本可以在重生后回去找到他，但他没有。这并非因为他不再渴求饲主的爱了，而是因为他仍在纠结。他不愿相信自己会留恋这片刻的温暖。更何况不断重生，不断试图弥补过去，好像也不过是徒增新的离别与伤悲而已。

他摇摇头，激烈地驳斥了自己的软弱。

“不，不对。一派胡言！我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岂能被这种脆弱的、短暂的、渺小的感情束缚了手脚……我绝不能再去见他。再这样下去，那个人迟早会毁掉我。”

然而名为查尔斯·蒙哥马利的猫妖精仍旧固执地等着，每天都待在最高的树上观察着自己的饲主。让白猫不免自鸣得意的是，这个人类一辈子都没有再养过别的猫。

人类的躯体一旦死去，灵魂便会去往天堂或者地狱。猫妖精查尔斯从来不会因为他们死去就感到伤心，但这个法国人是一个例外。

每当这个短暂的人类死去，他都会流泪。因为他又失败了。他无法破解人类留给他的谜题，无法使殉情而亡被天堂拒之门外、被困在世界上永远受罪的可怜灵魂得到解脱——作为一只死亡后只要被埋进土里就可以重生的猫妖精，他觉得这个法国人的命运跟自己是相像的。

后来法国人去世了，种满蔷薇与荷兰菊的花园成为了别人的。不过，至少这一次，查尔斯或许彻底地理解了“告别”的含义了。

但作为一位忠实的仆从，他并没有忘记把这样的私情告知自己的主人。他恳求领主的原谅，因为这必然是不被允许、不被祝福的禁忌之爱——他怎能如同兰斯洛特一般迷恋上主人的爱人呢（兰斯洛特是亚瑟王的骑士，与亚瑟王的王后格尼薇儿产生私情并私奔）！

“既然如此，你便去追求他。我不是亚瑟王，他并非格尼薇儿——至于你，更不会是兰斯洛特。虽说他生前迷恋我，我却从未想过占有他，更没有发展过友人以外的关系。他不是我的人。其实，你只是在自由恋爱。”领主兴致缺缺地答道。“我必然会祝福你的，查尔斯。祝贺你能在人类中找到你的真爱。”

“你错了，我的主人，你错了——我有预感，最终你一定会爱上他，或许这事会发生得会比我预想中还快。”

猫妖精恳切地诉说着。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听见了领主欢快的笑声。

“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呢，查尔斯。我见证、分享着你的一切。光是这个人转世的灵魂，我都已经见过无数遍，至今也没有爱上他。所以，你为什么能够如此笃定？”

然而，妖精的灵性到底不是人类可比，何况还是查尔斯这样聪慧而敏锐的妖精。

……

那具身体没有被太阳晒过的棉被一般的气味，但依旧温暖。但在那个怀抱中，克里斯蒂安想起了很多东西。他总觉得有些事情即将水落石出。但每一次快要弄明白的时候，他都会被对方不合时宜地匆匆拖回混沌之渊。

好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依旧记得昨日的一切。那个人依旧困乏地睡在自己身边。克里斯蒂安还记得这是查尔斯·蒙哥马利，苏格兰折耳猫、一只诡计多端的千岁老猫妖精。

“查尔斯，你昨天……”

他的手轻轻搭上猫妖精的肩膀，以极其轻柔的力道摇了摇。他想告诉查尔斯：你昨天对我说了一些话，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忘记，却记不太清楚。所以，再对我说一次吧……

可惜，这只诡辩而智慧的猫妖精是有起床气的。他不仅没醒，还往被窝深处钻了钻，克里斯蒂安只好戳了戳他。见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这个该死的法国饲主了，他才像个正直而受到侮辱的人一样猛然爬起，还义愤填膺地揪住法国人的领子……好吧，或许他的性格并不像表面上那般无耻而开朗。

“抱歉，查尔斯，我很抱歉……很抱歉叫醒了你。昨天我肯定是被蒙蔽了，才会对你做出这种事。”

“什么，蒙蔽？！”猫妖精查尔斯勃然大怒。“那你的意思，是我诱惑你上了我，责任在于我喽？那要不要我跪下给你磕个头，涕泗横流地请求你的宽恕：‘哦，克里斯蒂安·萨列里先生！我怎能蒙蔽您变成一个对猫起星宇的变态呢，呜呜呜……我真是一只欠收拾的小坏猫啊，请惩罚我吧’——是吗？！！”

“不是……哎。”

克里斯蒂安劝他把衣服穿上，猫妖精瞥他一眼，警惕地用被子裹住自己，随即阴阳怪气地训斥了他。

“哪凉快哪呆着去（go jerk yourself a soda），真是个单纯到使人发笑的小处男。”他嘟哝着。“怕不是哪天你最心爱的人被脱光了绑在你的床上，你也只想着快些找件衣服给别人穿，防止着凉吧。”

但话音未落，法国人就真的郑重其事地拾起一件外套，十分体贴地放在他的肩上。

“你提醒了我。如果是面对不爱的人，或者不那么爱的人，或许我没法这么体贴——然而，你是不一样的。更何况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跟谁一起睡过觉。今天，我的心中也仍然残留着昨日对你的爱怜和激情。”

听了这真诚的告白，老猫妖精一时语塞，冷汗直冒。他的绿眼睛不安地移到一边，试图找些话搪塞过去，以掩饰自己的尴尬与不安。

不过说到底，查尔斯也有些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为这个人类而感到不快。毕竟过去他可是那种会把情场当做沙场、就像支配敌人一般极尽所能地戏弄情人的千岁老猫妖精。

他忽然发起火：“花言巧语的法国人……既然如此，你难道就想不起来在早上起床的时候给情人一个轻柔的早安吻？”

但一直闷闷不乐的克里斯蒂安却忽然控诉似地、悲痛欲绝地提高了音量。

“我想要、我想要这么做——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无权吻你！我有预感，一旦吻了你，你就会永远地离开我！不……你大概是注定要离开我了吧。现在，你已经如你所愿地得到了一个不灭的灵魂，所以也没什么一直留在我身边的必要……”

此时查尔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里不知何时已经得到了一个灵魂。他没法再透过事物的表象看到人类的灵魂，也无法闻到人类灵魂的气息，这或许就是得到灵魂的代价。克里斯蒂安已经全然忘记了领主，以为眼前的猫妖精便是自己的挚爱。但查尔斯身为妖精，竟躲过了天堂的律法，仍旧记得自己的主人。但他现在不再是妖精了，而是真的像在黑暗中祈祷的那样，变成了一个有着不灭灵魂的人类……或者是某种非人但是跟人类一样愚钝而短暂的生物吧。

他本不是人类，而是没有灵魂、寿数极长的妖精，在《小美人鱼》的故事里恐怕有合适得多的演出对象……但万万没想到，他却被自己一千年前的人类主人推上了“邻国公主”的位子。

为了拯救自己11世纪的主人，猫妖精在一千年间无数次地来到转世的法国人身边，不知不觉中，陪伴对方的时间竟然是比领主的还要长。以至于克里斯蒂安能够记得“查尔斯·蒙哥马利”，却记不住自己那心爱的领主的姓名。

这让他一时哑口无言。这个虚拟的“拯救者”的位子让他感到很不适。

我没有忘记，我的领主大人。您总是这样。给我留下了一个难解的谜题，然后就这样自顾自地抛下所有人离开了。他心想着。然而，我依旧没有把握能给予他完美无缺的爱，也没有把握他能像爱您一样深情地爱着我……

但看到克里斯蒂安在流泪，他还是心软了，于是有些笨拙地擦了擦对方的眼泪。

“‘其实，我更害怕被你抛弃’。你就是想听这个，对吧？”

他看到法国人的脸显而易见地红了。沉默片刻，猫妖精就用劝诫一般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你什么都记不得了吧。你真正喜爱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一千年前跟我此时的相貌别无二致的领主……你不能这样对他，克里斯蒂安，这样对他并不公平。你的爱，本不属于我啊。”

“可是我唯独想要亲吻您的嘴唇，我亲爱的小猫……谁会舍得让你失望呢，至少我是不会的。”

查尔斯淡漠地推开了他。

“住嘴，法国人。如果你胆敢爱上我，我宁愿这来之不易的灵魂立刻堕落进地狱里，也要杀了你。在这个世界上，谁爱上我都可以，唯独你不行。”

“你是为了追求超越灵魂的无暇之爱，才来到我的身边的。为何你不肯听取自己内心的愿望呢。不过，如果这是你的想法……”克里斯蒂安认真地向他发誓。“我会克制住自己，不会说我爱你的。我会等你，不管怎样。”

“你这家伙，怎么完全听不进别人说话，只知道自顾自地表白……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这下可好，猫妖精因为他的话满脸通红，同时眼角富有威胁性地、不满地扬起。真不知道这是因为羞涩，还是因为恼怒。总而言之，这副狼狈的模样并不算十分多见啊。

他明白自己现在跟人类已经没什么两样，不能玩够了就换个躯体、继续花天酒地地玩耍，现在他必须谨慎地替自己做决定。的确，是他在黑暗中祈求：“要是我不是妖精，而是人类或者其他什么有灵魂的动物该有多好。”只是没想到，不管愿望能不能实现，最后他都会感到孤独。

他感到很疲惫，但克里斯蒂安还在缠着他：“在十个世纪里，你陪了我很久。那些过去，到底都不是假的。”

查尔斯挑起眉毛，面露愠色：“嚯，又来这一套，但是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仿佛你在情爱游戏里说点甜言蜜语、给点小恩小惠，我就会为你发狂、为了得到你的爱无所不用其极似的。你是不是以为我就跟剧院里的狂热粉丝一样，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觉得很可爱呢——我亲爱的里昂男明星？”

他故作清高地戳了戳克里斯蒂安的胸口。岂有此理，这根法棍到底是瞧不起谁。他找情人的标准可是很高的！

“好好珍惜自己的美貌、珍惜这上帝的礼物吧，这可是能让您兵不血刃便俘获芳心的武器啊——你这根见异思迁的花心臭法棍！”

“所以，你不会离开我，对吗。”

“烦死了……我早就说了，你这种傻里傻气的小美人，难免有些目中无人的坏习性。而且，一千年都没能让你改掉这种坏脾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