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是故事里那条美人鱼公主，为了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你会怎么做呢。”

克里斯蒂安问奥斯卡。

“我才不会等他呢。他认错了人，我就回去好了，何必等他回心转意呢。”奥斯卡对他优雅地笑了笑。“‘我’可是一条寿命长达几百岁的人鱼啊。就算得不到那位王子的爱，以后也有其他王子的爱，也有其他公主的爱——再不济，也有教皇、国王和女王的爱。”

毕竟他活着的时候，也只是一个19岁时就被杀死的青少年而已。这个颇具幽默感的苏格兰领主微微眯起他可爱的浅绿色圆眼，笑了好一会，才颇为认真地看向克里斯蒂安。

“不过，你还是忘了那些话吧。如果是我的话，恐怕都不会想去追求什么不灭的灵魂。而且，别说几百岁了，人类的几十岁寿命就已经够我受的啦。趁着自己精力充沛寻欢作乐，然后在最美好的年华痛痛快快死去，这不就很好吗？”

“更何况，现在我只想要你。”他温存捻着法国人的一缕发丝，敦促这位深情的情人在这场不知何时便会猝然结束的美梦中埋得更深一些。

“那如果，你遇见的那位王子是我呢。”不知为何，法国人突发奇想问他。但他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便看到那双浅绿色的眼瞳若有所思地躲闪开来，随即脖颈便猝不及防地被一条手臂不容置喙地揽住。

方才的媚态使人险些忘记这个相貌年轻、可爱、无害的苏格兰人在十个世纪前曾是一位统治爱丁堡的领主。他不知何时就收起了那副犹如胜利者一般得意洋洋的笑容。但施加于情人要害处的力道却危险而可怖，几乎使人窒息。

“倘若你敢背叛我，法国人……我宁愿明天就堕落进地狱，也要立刻杀了你。”他冷冰冰地说道。

但那只是一瞬间罢了。苏格兰人在这句极其简短的威胁后，便轻轻放过了他……不，与其如此，不如说像是什么人在睡眼朦胧时拥抱了火炉，被烫得猝然惊醒了。

不知是不是以前猫妖精查尔斯模仿主人举止的本领太出神入化，还是奥斯卡现在使用的是猫妖精的躯体的缘故。不知为何，克里斯蒂安觉得奥斯卡现在很像那只可怜的白色折耳猫。

“不。只是开玩笑的，克里斯蒂安，这只是个玩笑……我的想法无关紧要，别太当真，做出你认为最正确的选择就好。放心吧，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的……因为即使是我这种道德败坏、目空一切、玩世不恭的罪人，也有不顾性命也想要追求的东西啊。”

他神色复杂，悲哀而失意的眼神像是某种失魂落魄的动物。

不知为何，法国人克里斯蒂安·萨列里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压抑的悲伤。像是一种想要竭力寻找昨日的痕迹，却什么都找不到的茫然与无措。仿佛有什么珍视之物即将永远地从生活里损失，自己只能浑然不觉地看着它流失，无法挽留。

即使过了一千年，他依旧不愿以一个最轻柔的吻亵渎自己心爱的领主。但此时强烈的感情让克里斯蒂安忘却了一切——那高尚的爱驱使他不顾一切地拥抱了他心爱的人。

“不会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弃你……不会认错你！我亲爱的领主，我智慧、高贵的小松鸦——你追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何那时你不愿回答我呢！”

听了这些话，奥斯卡便向他露出微笑。

不，这是不应该的，更不会招致什么好结果。谁知道我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或许这就是我的真心话。原来，是我正打从心底地渴望着他。

“不过，如果有那么一天，由于命运的捉弄，你做出了连自己都浑然不知的背叛行为。那也请你不要怨恨自己，不要怨恨任何人。忘了吧。或许我只是过于兴奋，说出了一些挺不合常理的话。”

要告诉他，我们终将会离别吗？然而真相是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幸福的。奥斯卡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像王尔德故事里那只不住歌唱的小夜莺。为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恋情，宁愿唱至力竭而亡，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胸脯扎在锋利的荆棘刺上。

明知道没有人真正背叛过自己，也明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我却还是会忍不住去设想最不幸的后果，想象那些本可以轻松属于我、却被我随意舍弃的幸福……

不。他用力闭上眼睛，把那些使人心烦意乱的思绪抛到一边。倘若回到一千年前，即使能够知晓这样的结局，我也决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至少对我个人而言，所谓爱情从来就不是什么生活的必需品。那不过是千千万万曾被我生前玷污、践踏过的东西之一罢了。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跟他美丽而深情的法国情人接吻。

我亲爱的、挚爱的克里斯蒂安。我们之间不止没有什么永恒，或许迟早连称得上短暂的陪伴也将不复存在……我想，既然你能接受一切后果去爱我，而我们终将也是要道别的。那但愿你能像深爱我一般，深爱那朵因你而诞生的玫瑰花吧。

他的吻是那样轻柔。躺在他的怀抱里，法国人的双目像是犯了困一般迷离。他觉得自己快要昏昏沉沉地睡去。但依旧是紧紧地、固执地抓住了心爱之人的手。

“为什么呢，我的领主。即使我正心满意足地躺在你的身边，也总觉得你将要与我离别。”

于是奥斯卡喟叹着，用手将他的眼睛轻轻合上。

“不会的……克里斯蒂安，不会的。最后，你总是会找到我，对此我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