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真心想对我好，就成全我。”

猫妖精这么说着，如入无人之境地走进厨房，把餐刀拿来递给克里斯蒂安。

这时，猫咪觉得自己很像《小美人鱼》故事里的海巫婆，扮演的对象却又是那位受到蒙蔽的人类王子——但这个法国人呢，却真的像童话故事里的女主角一样把刀扔了出去，仿佛那是什么有害的东西，会灼伤他娇嫩的皮肤。

下一秒，克里斯蒂安便被那只强大的猫科动物凶狠而迅捷地扑倒在地。腰上、颈上，都传来使人窒息的紧缚感——猫妖精用那双有力的爪子扼住他的脖子，双腿紧紧夹住他的腰部，看似柔软灵活的尾巴则像钢筋一般不容抗拒地缠住他的大腿。

“你难道以为，自己在这场游戏中已经占据了对我的主导权？很遗憾，即使在崇尚自由的法兰西，这里也没有什么开放灵活的选项。”

冷漠的浅绿色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瞳孔缩到极细：“太久了。主人的灵魂已经在我的体内待了太久。即使我拼尽全力减少侵蚀，他的灵魂也已经快要消散。实话实说，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机会。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你再轮回一次了……但法国人，你真是完全耗尽了我对你的耐心，我对你很失望。”

尾巴松开了法国人，把刀重新拿了回来。但克里斯蒂安仍旧不愿意去接。

见状，猫妖精不由得勃然大怒：“十个世纪——为了等你做出正确的选择，我等待了一千多年！你还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像样的自由？别逗我笑了——为了一个不可能爱上自己的人，你连流离一千年都可以接受！现在我只是要你为了他，杀死一位迫不得已的佞臣。但只是这一点你都做不到！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我无权审判你，也无权剥夺你的性命。这跟我恨不恨你根本没什么关系！”

他又把刀扔掉了，这真是像极了那个善良的美人鱼小姐啊。

克里斯蒂安·萨列里并非爱恨交加的安东尼奥·萨列里，而是彷徨无助、身世浮沉的克里斯汀（Miss Christine）。他简直就跟他的名字（Christian）一样是一个基督徒。

而且，这个可笑的人类就跟一千年前一样，对上帝有着坚定不移的信仰，但这位虔信者却因为怀着对另一位领主的爱自杀身亡了——真是一个虔诚的渎神者（领主和上帝在英语中的写法都是lord）。Christian？真是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好名字。

“你应该得到天堂的宽恕才是，但我不能。”于是查尔斯最后这样告诉他。他松开了克里斯蒂安，就这么走了，像是完完全全没存在过一样。

……

克里斯蒂安连续几天地想着查尔斯，几乎失眠。他觉得查尔斯仍是有些高傲在身上的——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只热情洋溢又有些狡猾、下流、卑鄙的老猫在得到拒绝后就会这样果断、冷漠地离开，连一个表达“可惜”的眼神都不愿施舍给他。

他无法入睡，只好睁开眼麻木地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你问我是否恨你……不会恨啊。如果放在一千年前，那时候的我都未必会痛恨你……或许根本就不恨。但如今我连领主的名字和性格都记不得了，对他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你的相貌和故事。抱歉。难以想象，你居然会让我杀死你——”

他闭上眼睛，不愿再想了。不知怎么的。他好像听见了猫妖精压低嗓音的窃笑，但他没当回事，只以为是自己的幻想——直到脸上也传来猫咪相对于人类来说偏高的体温。

“那只要让你了解他就足够了，是吗。”

千真万确，他回来了。克里斯蒂安惊愕地坐起身，迎面而来的就是那双亮晶晶的绿色眼睛。

门窗都是锁死的，这个家伙就像《歌剧魅影》里的男主角魅影一般诡异地大驾光临了。这位“喵喵魅影先生”仍然保持人形，但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坐在“克里斯汀小姐”的身上——天知道他已经在那听了多久！但他的重量竟轻得犹如羽毛，即使坐在别人身上，也让人浑然不觉。

“那么，你是想做魅影，还是莫扎特呢？”克里斯蒂安叹着气问他。

“都不是。说不定我是享乐主义的奥斯卡·王尔德。”猫妖精叹了口气，打量着克里斯蒂安的卧室，优雅而放松地舒展身体，很快就在床边上给自己找了个最舒服的位子。

这时克里斯蒂安才发现，猫妖精把猫的特征都收了起来，不知去哪给自己换了一身很舒服的休闲西装，看上去活像在扮演普通的法国人。

“我觉得，我的小白猫让你产生了误会。其实除了贵族头衔，我跟高贵一向毫无关系。”猫妖精欢快地笑了起来。“你想不想也试试当回苏格兰领主？我可以给你买一个证书……查尔斯告诉我，现在的爵位是可以买卖的。”

猫妖精说过，自己非常擅长模仿领主的言行举止，几乎能骗过所有人的眼睛。但此时跟克里斯蒂安对话的这位绝不是他，恐怕是那位领主大人（鬼知道他用什么手段挣脱了束缚，接管了猫妖精的意志）。他的回答总是颇为幽默。不管怎样，他的确一向就是对家族荣誉和贵族头衔毫无尊重之意的那种人。

他是十个世纪前的人类，本该不知道奥斯卡·王尔德。看来查尔斯那只爱看书的猫也跟主人讲了很多他自己喜爱的故事，于是领主便悄悄记下了。

虽说这就是猫妖精故事里那位让自己的灵魂爱而不得、心甘情愿流离一千年的“罪魁祸首”，但克里斯蒂安并不认识他，此时不由得有些局促不安。其实他并不知道一千年前的自己到底为什么会爱上这个人，但仍然悻悻地给他泡了花茶。虽说只是平常品牌，但领主似乎很满意。他微笑着，彬彬有礼地对克里斯蒂安说了谢谢。

在那一瞬间，克里斯蒂安·萨列里就忽然理解了一千年前的自己为何会为他所倾倒。

当他微微眯起浅绿色的眼睛，这笑容真的是相当迷人而可爱——谁会轻易拒绝这样的人怀着无欲无求的心灵前来拯救自己呢？

可这个可爱到能被妖精所眷顾的人类少年，最终却为其他人类所背叛。怪不得查尔斯会觉得，人类比妖精更加道德败坏。

克里斯蒂安回过神来，领主已经被那群棕色的毛绒玩具熊吸引了注意力。他开心地捏着大棕熊的爪子，还有上面刺绣的爪垫图案。

“哎呀，好可爱！”他眯起眼睛笑着。“不过，就算熊很可爱，你也要记得多抱抱我的查尔斯呀。他虽然是一只猫，却很怕孤独……”

“那么你呢——你就不害怕孤独了吗？！”

那语气激烈到连克里斯蒂安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仿佛不是用舌头，而是用灵魂嘶吼而出的。话音未落，他就惊愕地捂住自己的嘴，根本不敢相信方才那近似苛责的质问是自己所能发出的。像是被一股混合着委屈、悲哀、愤怒、痛苦的感情撕扯着一般。

太久了，太久了，太久了……不知为何，他很想哭。

比起我爱你、我想念你，与这个灵魂重逢后，自灵魂深处，他更想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为什么你一定要抛下我……

领主放下熊的爪子，收起了笑容，但并没有什么屈辱、愤怒、讥讽的情绪。当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一本正经，又有些难以亲近。即使他只是安静地待着而已。

“孤独没什么好怕的，不孤独才可怕。”

他叹息着，闭上浅绿色的眼眸，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