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会死的，不管是值得铭记的人还是不值得铭记的人。无论他们受困于过去，还是远眺于将来。
奥斯卡已经度过了接近二十年日复一日的百无聊赖的日子——所以为什么要继续这样等待下去呢。年轻的奥斯卡虽说未必属于积极乐观者之列，但依旧敏捷、聪明，会和朋友开些缺德的玩笑——至少杞人忧天从来并非他的本性。
这几日，他时而会做一些混乱的噩梦。自打知道自己的某位英雄叔祖父并非英勇就义，而是开着飞机坠海自尽后，他就患上了和某些伙伴别无二致的心理创伤。
这或许粉碎了他心中某些有关英雄的幻想吧。可奥斯卡依旧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活泼、健谈，而又严谨聪慧。他的视线依旧冷静，他的笑容依旧轻快。这就足够了。
再会了，我的姑娘。当机身砸向地面，而机尾轰地一声爆发出一团火球时，奥斯卡心里默默想着。他想自己大概是要葬身于此了。
用好听的话来说，这大概便是所谓的哀荣了。奥斯卡心想。死神，总是能将一个人本该合法占有的权利本分地还给他。比如爱……比如名誉，比如羡慕。
没有人觉得他这样的年轻人应该为战争负责，但事与愿违。即便是最正义、最道德的胜利，也照样要用无数年轻人的性命所堆砌。
“光是这个五月份，我就打下了14架飞机，结果被第15架中伤了。我要是死了，记得这句话就是我的墓志铭。”他意识模糊，心脏急剧地跳动着，但在昏迷以前仍旧不忘跟那个红发男人炫耀自己的功绩。这个全然不懂医术的家伙关切地想将他放平在地上，但后背刚挨着地面，苏格兰人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于是钝痛的胸部就更疼了。
哦，好痛！
看来是注定要结束在这里了。
现在，这位皇家空军飞行员上士几乎已经说不出话了，因为轻微脑震荡带来了短暂的意识丧失。飞行员在这场空难里撞伤了脑袋，暗红的血液逐渐染污了极浅的金发。他在克里斯蒂安的臂弯里干呕了两下，就闭上了眼睛。
在一片混沌的视野里，他感受到对方的手抚上了他的腰间，摸到了那把枪。对方犹豫再三后把它拿走了——避免语言不通导致误会后被射杀的风险，或许也是担心他会因为无法忍受这样的侮辱而开枪自尽。
奥斯卡不喜欢这样的触碰。他的额头上冷汗直冒，不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遭人缴械，却不能反抗——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他感到很无助，混沌的精神本能地感到抗拒，身体却支持不起这般强悍的信念，只得有气无力地躺在陌生人的怀里，如俘虏一般任由其胡作非为。
长发男人见他身上有血，甚至想去脱他的衣服，打算为他检查外伤。但当对方脱下深蓝色制式束腰外套，开始解他身上那件贴身浅蓝色衬衫的纽扣时，奥斯卡终于痛苦地反抗起来。
因为他想起了曾经疯狂追逐过自己的该死的男同性恋。眼下这个男人看起来不是个擅长战斗的娴熟老兵，但倘若真的产生了那种丑陋的欲望，凭奥斯卡眼下的处境恐怕也难以抵抗……但他才不想变成那副狼狈的模样。
“不……停下！”他眼眶发红，甚至没忍住变得热泪盈眶。
“您还好吗？”
陌生的红发男子便操着流利的法语向他轻声说道。他不是敌人，是个法国人，只是身上那套英国军装未免太具有迷惑性了。
幸亏奥斯卡所接受的外语教育也支撑得起一场毫无困难的非母语交流。于是他很诚实地答道：“很坏。”
“您是英国人，居然会说法语吗？”
法国人没忍住笑了起来，这次说的是英语。
对着苏格兰人说这话可有些太不厚道。再说你是法国人，不也一样会说英语吗。奥斯卡心想着。
他无力地去推法国人的手：“别摸我，你这个……这个……呃……”
“什么？”
“你这个……流氓。”
话音未落，他就无可奈何地在流氓法国人的怀抱里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现在他感觉好受多了，但还是不愿花费力气抱怨，只好在对方的掌心里写下了“Scot”——现在，这个名为“克里斯蒂安·萨列里”的法国人终于聪明了一回。他终于意识到，奥斯卡并不是英格兰人，最多算是不列颠人……但更正规些来说，应该是苏格兰人。
要么就是名字叫做斯科特。
然而克里斯蒂安还是更愿意相信是前者。因为如果是他自己的话，倘若战死前只够在陌生人的掌心里留下一个单词，也一定会是“法国人”。
他感到忍俊不禁：“您醒来的时间恰到好处。此时可是音乐家们练习小提琴的最佳时间之一。至少对我个人而言是这样。”
“哪怕您会拉小提琴又怎样。”奥斯卡讽刺地笑了笑。“就算您跟我有共同爱好，也不会因此变聪明的，毕竟我也不是智力游戏爱好者。”
“先不说这个了，”法国人的表情似乎显得有些欲言又止，他忧郁地摇了摇头，伸手抚上奥斯卡的腰侧。“您……现在还痛吗。”
奥斯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多半是指的后腰上那处烧伤。然而他在皇家空军服了快四年的兵役，有时候甚至每天都在打仗，怎么可能一架飞机都没作践过，又怎么可能一次伤都没有受过。
“早就不痛了。”他感到有些忍俊不禁。“而且，我当时驾驶的那架飞机也早就不痛了。”
法国人似乎有些懵了，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战斗机怎么也会痛……？”
修不好了，报废了呗。奥斯卡心想。虽说保护装备是军人的天职，然而他也自作聪明地觉得，倘若有人在空军服役期间，连一架飞机也没报废过，那么就会过上十分失败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