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鬼魂,死了要么等着鬼差送去入轮回,要么守着根源消散。
郤人杰在烧灰之处,给死去的人全部刻了铭牌碑,并在其上为所有人都附上了平安村义士之名,让本无所牵引的第五茗,身上又有了如同肉身锁魂一样的禁制。
现在郤人杰给了她根源,她再也不可能是孤魂野鬼了,作为平安村义士蒲小明,她凭一具魂身,也离不开此地了。
看着火光前的人,和那小小的牌位,第五茗有些无奈,又生出些莫名的担忧。
之所以担忧,是因为普通牌位主要是由亲友刻奉,多数都没有那么大的约束力。
方才,第五茗受的力度明显不小,这铭牌碑,不言而喻,自然也不是什么普通牌位。
依她看,郤人杰此举,更像是在为鬼魂登籍载册。
论世间能做这种事的人,他一得是仙官,二还得受万民及以上的供奉爱戴。
可琉璃牌楼没有升起来…
肉身未破,便不算仙。
第五茗沉吟不已,目光微暗,细细打量前方身影。
万民及以上的供奉爱戴,对凡人来说太简单了,只需要对方是一位清正廉明的好官,知晓这人的百姓都希望他长存于世,便足够达到条件了。
想到此处,她心里突突直跳,霎时,脑海中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她虽没见过此人,但风雨江两岸,乃至整个临安郡都知晓的一人,也是最符合这条件的人——郤人杰!
第五茗一直没回答酆小洪的话,望着火堆,眉头还越锁越深。
酆小洪十分懊恼,郤人杰都走到此处了,他还粗心大意,任由第五茗这副一击就破的魂魄独自走动,再一次关心道:“可是身体不舒服?”
说着,他手上法力瞬间暴涨。
一阵暖意,从手掌游走至全身,第五茗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人,道:“没事。”
顺铭牌碑的牵引,她拉着酆小洪朝火堆旁走去,道:“走到铭牌碑界内就没事了,仙君不用浪费法力。”
手上一紧,酆小洪道:“你没事就好。”
另一手,攀上腰间的佩印坠子,几度想要摘下来递给对方,但时机却不合适,他只能沉声道:“上君…你魂魄弱,还是小心为妙。”
二人到了火堆处,郤人杰依旧跪在地上,一拜一请罪,嘴里一遍一遍自诉【告亡魂】的罪状。
他道:“风雨江使郤人杰,在位有三罪。过水湖积年累月,淤泥堵塞泄水河渠,然我却不查,致使临安郡百姓陷于危难,此为一罪;风雨江挡水坝初建,却为我一朝炸毁,至洪水翻涌上岸,此为二罪;朝廷公银,我擅自挪用,让两岸灾情不减反增,刚渡洪患又经疫病,此为三罪。为官不查,为臣不忠,为夫不坚,为人不义,此间罪身,不求亡魂宽宥,但求平安村义士蒲小明泉下安息。”
磕头跪拜,又起身复述罪责,他念道:“风雨江使郤人杰,在位有三罪。过水湖积年累月…”
桩桩非他所愿,非他所为,却把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这便是人帝所愿,以一臣告慰天下。
整整两百次,次次诚恳——这就是天帝不仁,此良人,若肯提至上仙,便可让他挥挥衣袖解决灾情,何至于如此折辱,又如此辛苦。
每一遍都只为一刻名之人,每一遍过后,郤人杰身体就虚弱一分。
两百次跪拜,终是让他瘫倒在地,急喘不止,和患了疫病的百姓一个症状,而他…并未患疾,缘是他凡人之躯,受神火烧灼之刑,疼痛难忍才生这般反应。
伴随而至,微弱的金辉在第五茗和酆小洪身上同时燃烧。
第五茗受苦难影响的身体顿时轻松了不少,连带着下三道的罪孽也都跟着解了一些,魂魄更是比之前刚离开肉身时,强壮了不少。
金辉这种东西,第五名是再熟悉不过了。
烧神格,烧法力,烧功德,烧世间一切有灵气的东西,都会出现这层光泽。
而她是第一次收到别人为她烧出的金辉。
心中大震,第五茗道:“他是郤人杰,对吗?”
她还是想再确认一次。
酆小洪点头,道:“嗯,是他。”
可天象并没有显示有大功德之人…
突然反应过来,风雨江之事,天帝横插在其中,若郤人杰真没什么能力,风有情又怎么会去提前拔那琉璃牌楼呢?
定是天帝因为风雨江之事波及太大,舍了郤人杰,才让天象没了异色。
反应过来,第五茗又问道:“他知道自己曾身怀大功德吗?”
酆小洪答道:“知道。”
‘知道’两字被他人轻巧说出,可知当事人需要怎样的毅力来承受这样的结果。
飞升上天,是个凡人便会有此心愿,更遑论还是百分百飞升之人,怎会无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第五茗道:“他一路三叩九拜,非是寻常祭拜,而是在散功德,以业力解因果,会不得善终,他也知道吗?”
问到此处,连酆小洪都不免叹了一口气,缓缓道:“知道。”
真是一个傻子!
第五茗心里这样骂着,嘴上却替郤人杰不甘,道:“过水湖崩溃,风雨江决堤,真的就没得选吗?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吧?”
这次,酆小洪的摇头和话是一致了,他道:“没有,这是最有利的办法。”
眼中悲恸,第五茗感叹道:“已经死了这么多人,还要再死一个好人。”
虽到了铭牌碑附近,她早就不需要酆小洪法力拉扯,但对方手没有松开,法力也没有收回,感叹完这一句,她便私下借来用了用。
另一手藏在袖中,她指诀掐出,须臾,在袖中凭空翻出了郤人杰的命格簿子。
其中写道…
郤人杰,临安郡人士,德才兼备,性情温良。幼时在过水湖旁学院受教,结识通渠少女阮瓀,结为良缘。入京赴考,高中进士,后为临安郡风雨江使,一身为官清廉,受百姓爱戴。
优等命格一副。
此生劫数:
情劫,良配阮瓀命绝于风雨江,自此,郤人杰情缘了断,一心治水。
官劫,同僚诬陷,公银私盗,受牢狱之灾,此劫过后,身心为民。
死劫,为君而死,忠心之至,高风亮节,后世受万民敬仰。
看到这里,第五茗很是不解:不对…不对…
本子出问题了?
怎么都对不上…
良配阮瓀明明是一只小妖,同僚诬陷,从头至尾她都没听说过有此事发生…更别说为君而死,风雨江之灾,郤人杰明面上还是半个罪魁祸首,根本谈不上是为君尽忠。
手中纸页来来回回翻了数遍,本子上的内容丝毫没有变化,第五茗不管如何比对,郤人杰的命数都和实际发生的事对不上。
她的小动作都落在了酆小洪眼里。
酆小洪附耳道:“上君若是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他的命格有异,并非像本子上写的那样简单。”
突然靠近,让第五茗小退了半步。
命格有异,还真是稀奇事。
偷偷用法力的事被道破后,第五茗平复好神情,也不再藏着掖着,伸出缩在袖子里的手,拿着命格簿子举在面前,又抬起另一只手,在酆小洪眼前松开了两人交握的手掌,待命格簿子因为没有法力支撑,挥挥散去时,才舔问道:“仙君真知郤人杰身上发生的事?”
她这模样,当真是不像一个做过仙君的人。
酆小洪眼中一颤,浅浅道:“嗯,其中缘由,知道个七七八八。”
第五茗诧异道:“居然不是一二…”
一路走到现在,她见过酆小洪经常‘踩鬼差’撒气,又捡冥钱、又在死人堆里穿‘大吉’红衣,偶尔还有一丝丝黏人和撒娇小脾气,她便觉得‘酆小洪’是一个仙阶一般般的小仙君。
听到此言,第五茗自是会对他知道命数一事的信息量感到惊讶,这可是真君帝君都不一定能参透的东西,若不是第五茗做过司命,她都不会相信命格簿子会出问题。
酆小洪道:“这件事,是比‘别人’知道的多一点点。”
他婉婉道来,仿佛这人的故事,是他所写一般,但因其中有很多不可佐证之言,便看起来像他道听途说而来。
郤人杰的故事还要从他出生前开始讲起。
话说,他是郤家夫妇在东岳庙里求来的鬼子。
早年,郤家夫妇数年求神拜佛,吃药修身,都未能怀上一子。
那年恰逢东岳庙会,两人稀里糊涂,对着掌管阴间之事的主,求上了这怀胎生子一事。
说来也奇怪,那天晚间,两人照常房事,照常累至半夜才入睡,可却双双都入了梦,且梦里还见到了东岳帝君。
梦醒后,郤家夫人隔月就怀上了胎,隔年便生下了郤人杰。
郤人杰命数好,无灾无难,一直到过水湖书院念书。
天帝从文曲星君处知道了郤人杰这号灵性人物,正准备观其何时能上天,却发现郤人杰因有情劫、官劫、死劫,凡人飞升中,最难突破的三劫难在身,很是难自修悟道飞升。
天帝惜才,遣了雷部真君风有情下界去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就拔一牌楼起来,先点飞,再提携。
这里不得不说一下,也正是因为如此,风有情才会有机会路过平安村,见到落困的第五茗,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于心不忍,私自化作一道士入村去帮协。
可能是此一行,让风有情漏了踪迹,泄露了天机。
传言,刚脱离天界自成一派的冥界正是缺人,东岳帝君探得天机,知道天帝想把他投进人间的好苗子给抢了,便横插一脚,从中作梗,力挽狂澜。
至于做了了什么,无人得知。
这一则,便是其中无从考证的一处。
又说回风有情这边,纵使郤人杰灵性之至,也比不得当初第五茗神眼觅寻的那些人。
郤人杰渡不过三劫难。
他接触过郤人杰后,还没回天界,因其德行,便先去城隍庙为郤人杰拔起了一座琉璃牌楼,并去司命府,将郤人杰的情劫、官劫都消了,只留了一个最光彩的死劫。
情劫,风有情将还未与郤人杰见面的通渠少女,让司命该成了早夭的落水少女。
二人不相见,郤人杰就没有此劫。
而官劫,他则是将同僚公银贪污之事,让司命补写出许多马脚,让郤人杰在事发之前,便能一眼分辨。
降低了此劫的难度,又相当于替郤人杰没了一劫。
按理来说,风有情让司命府如此大概,郤人杰应当飞升无疑,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通渠少女提前落水了,却及时来了一名龟妖少女通渠,那龟妖居然也叫阮瓀。
公银贪污之事,郤人杰就是知道为同僚陷害,他也一力担下了。
故事到这里,第五茗想起在土地庙里时,听人妖之恋的本子,她为何会觉得稀奇的事了。
司命府根本就不会写这么奇怪的命格簿子,只可能是那不受控的天命天道,喜欢折腾点稀奇东西出来。不仅如此,恐怕在郤人杰遇见仙君风有情和小妖阮瓀后,他的命数便不是一份命格簿子能决定的了。
第五茗疑惑道:“郤人杰当真是东岳帝君投下凡的?这命格听着,很像是受了天生神格影响,或是有帝君真君插足…以前我遇见过一名送酒小鬼,因受我神格左右,白白损失了几十世轮回。”
「小鬼送酒」,在地府很出名,倒不是小鬼送酒的毅力有多可歌可泣,而是天生神格的仙君第五茗,因这只小鬼沾上了饮酒的习惯,让地府鬼差受了不少罪,大家自然而然就得记点‘小鬼恩’。
酆小洪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道:“东岳仙府的确插手了郤人杰的事。但怀子一事是假的,据我所知,东岳仙府是在雷帅风有情下凡后才知道此人。不过,东岳帝君的确也瞧上了此人,可先来后到,那时候还轮不上东岳仙府。”
其中有一点,第五茗格外好奇,道:“那夜,东岳帝君究竟入没入梦呢?按理说…帝君也极易影响凡人命格,若是没入梦,命数又怎么会脱离簿子内呢?单凭风有情,当是做不到的啊。”
虽是问,第五茗心中早有了答案。
算算时间,那日正巧是东岳庙会,白日,郤家夫妇还拜神祈愿,夜间,神明入梦,这事太常规了。
要知道,但逢神明圣诞期间,仙君们都会选一信众还愿,尤其爱以深夜入梦最多